德兴铜矿的采场是全亚洲最大的露天铜矿之一,坑口一层层盘下去,运矿的大卡车在坑底像火柴盒一样挪。18℃的气温把这矿区的尘土托得松散,东风时速4公里,几乎没有方向感,灰就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回地面。采矿区的工人戴着口罩在平台上巡检,防护镜上有细细的一层,擦掉不过几分钟又蒙上来。
矿区以外的乡村里,最直观的就是晒谷坪。眼下正是晚稻最后的翻晒时节,可67%的干气配上一层细细的灰,让农人左右为难——摊出去怕落灰,不摊又怕谷子返潮。有大娘索性改了法子,把谷子摊在堂屋地上用风扇吹,门口的笸箩里盛着刚筛出来的新米,颜色亮得发暗。
往东到大茅山的梧风洞一带,情形就好很多。林场里溪水常年清冽,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润,是德兴人周末最愿意去的地方。林子里荫凉,18℃在树影下走起来略带寒意,这和城里那种闷是不一样的凉。从山上回头往城区方向望,能看到一层淡灰黄的浮层压在山口,界线清清楚楚。
城区的洎水河从中间穿过,河堤修得整齐,河两边的步道上早晚人多。18℃的气温和18℃的体感分毫不差,说明这天的空气是不热情也不冷落的那种。锻炼的老人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高,说这样的天看不见远处,听个声也好。河面上的水鸟贴着水面飞,翅膀底下带起一线尘土般的水花,看得人分不清是水还是灰。
菜市场里最不缺的就是鲜辣椒和朝天椒,德兴人吃得辣。摊上的辣椒堆成一堆堆,颜色在这天显得特别沉。卖腊肉的老板说,腊肉得等到真正刮北风、湿度降到六十以下才灌,现在67%太湿,做出来容易走味。一句话就把本地人对天气的算计说透了:什么日子做什么事,靠的不是日历,是干湿表。
德兴这座城是矛盾着的。它有一座世界级的铜矿,也有大茅山这样成片的好林子;它有全国的矿业收入,也把生态当作最硬的底牌。18℃的烟霾天把这些矛盾摊在了一起——山上的水是清的,矿区的水是浑的;外人在网上看到的是三清山的云海,本地人闻到的是地上的那层粉尘。
德兴人对这样的天已经习惯了化解。一盆清水放在院子里,一夜下来能看到盆底薄薄的一层;出门戴个口罩,回家先洗手洗脸。18℃不冷不热,可就是这样不好不坏的天,把这座铜都的两面照得明明白白。等一场真正的雨或者一阵真正的大风来,所有的灰落回地上,这座城又会露出它该有的样子。